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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破庙记》

49.暮云合处炊烟散 晨雪消时旧担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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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小凤仙封了戏箱之后,黑风镇上又落了一场大雪,不过一夜工夫,街面上便积了齐膝深的雪,河沟里结了层薄冰,那棵歪脖子枣树叫雪压弯了腰,枝头上最后几颗干瘪的红枣也被冻成了冰珠子,风一吹便往下掉,砸在雪地上,像是谁在雪里埋了一把碎玉。

贾三让铜锁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说要闻闻雪的味道。铜锁把窗子推开半掌宽,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,贾三深深吸了一口,叫冷气呛得咳了两声,然后靠在枕头上,望着窗外的雪,说:“这场雪下得好,把路都盖了,把脚印也盖了。”

这日傍晚,贾三让铜锁把褚义叫来。褚义跑得满头是汗,进门便问师尊怎么了。贾三靠在床头,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,脸上甚至有了一丝极淡的红润。他把褚义叫到床前,说今日精神好,想再回破庙看看。铜锁和褚义对视了一眼,破庙离黑风镇虽不算远,但山路叫雪封了,抬着一个人走山路,不是易事。可贾三难得有这份精神,他们不忍拂他的意。铜锁便去隔壁借了张旧铺板,和褚义一人一头,用麻绳把铺板扎成一副抬椅。贾三裹着那床旧棉被,叫他们抬在肩上,一路往破庙走去。

雪还在下,山路两旁的枯枝叫雪压得低垂,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,抖落一片雪雾。贾三躺在抬椅上望着灰蒙蒙的天,雪落在他的眉毛上、胡茬上,他也不去拂,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好像许多年前那个雨夜,他挑着扁担跑进破庙时,头顶也是这般灰蒙蒙的穹窿。

走到破庙门口时,雪势稍缓。山门还是那扇山门,歪斜着靠在门框上,门上那道叫风吹裂的缝还在。门前那副对联已完全看不清字迹了,只剩两块叫风雨蚀得发黑的木板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石敢当还是那尊石敢当,歪在门墩旁边,它耳朵眼里还插着上回那枝野花,花瓣早枯了,只剩几根干枝,叫雪覆了半截。

了尘正蹲在门槛上,冬天哪里还能见到蚂蚁,他把冷馒头掰碎了撒在蚂蚁洞口,馒头渣很快便叫雪埋住了,他却还在那里拨,嘴里哼着小曲。他看见铜锁和褚义抬着贾三过来,也不起身,只往旁边挪了挪,露出门槛内侧那块叫磨得发亮的旧木头。

贾三被抬进破庙,神像也还是那尊神像,塌了半边,另外半边的泥脸也已叫岁月蚀得面目全非。后山那几座坟叫雪覆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压坟的石头,四块石头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却都安安静静地卧在雪里,似是从来就在那里,也永远不会离开。

贾三在神像后面那堆干草上躺下来,铜锁把他的旧棉被铺在干草上,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他头下。炭盆里的火被拨旺了,火光映在神像那半张泥脸上,把那模糊不清的眉眼染得一明一暗。贾三躺在那里,望着庙顶上那根叫烟火熏黑的横梁,忽然开口了:“铜锁,把我那根扁担拿来。”

铜锁从抬椅旁边把那根新削的青竹扁担取过来,贾三接过扁担,把它横在膝上,低头看着竹皮上那个“贾”字,摸了好几个来回,忽然笑了一下,说这扁担轻了,没有那根旧的沉。铜锁跪在干草旁边,说:“旧的那根里头有钢芯,这根是青竹削的,还没浸过汗。等天暖和了,你挑了走两趟集便沉了。”

贾三没有回答。他把扁担搁在干草旁边,又让铜锁把乌木小匣打开。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棉被上:玉佩,青丝,霉饼,金锭,胭脂,书信。他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,然后让铜锁把杜衡那根钢条和那只小瓷瓶也拿过来,那是秦不收上回托人捎来的新药,瓶身上贴的方子墨迹犹新。他把小瓷瓶搁在金锭和钢条之间,像是给这些物件补上了什么空缺,然后靠在枕头上,合上眼。

了尘从灶膛后面探出头来,看着贾三躺在干草上,把那些东西排得整整齐齐,忽然开口了:“金也空,银也空,不如破庙一口钟。你也空,我也空,扁担挑过两肩风。”

贾三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,跟着哼了最后几个字——“两肩风……”

他睁眼看向石敢当的方向。雪还在下,石敢当半截身子埋在雪里,半截身子露在外面,任雪覆了一层又一层。雪太大了,看不清石敢当底座上那些刻痕,全叫新雪抹平了,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,每一道都在。

他把头转回来,望着那根叫他摸了无数遍的扁担,说:“我是贾三,货郎贾三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合上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灶膛里最后一丝青烟,从烟囱口飘出去便散了。炭盆里的火忽然跳了一跳,火星溅在干草上,明灭了一瞬,然后归于沉寂。

铜锁跪在干草旁边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褚义跪在他身后,对着草铺上那个老货郎磕了三个头,然后把那根青竹扁担轻轻放在师尊手边。了尘没有念经,只从灶膛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炭灰,走到山门外,拿起那把秃了半截帚柄的旧扫帚,开始扫雪,扫一下便歇一歇,歇完了再扫。

雪还在下,破庙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石敢当的头顶也堆满了雪,远远望去像是戴了一顶孝帽。后山那四座坟叫新雪覆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压坟的石头,在雪地里微微隆起几个圆润的弧。

铜锁走到后山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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